犬の心と虎の眸

Lockless Chain(一)

他独自走在无尽的黑暗中,四周安静得仿佛失却了时间与空间。

脚下粘稠的黑血如同沥青,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,每走一步都能听见黏腻的细微回响。

身体沉重得不像是自己的,带着隐隐的钝痛,仿佛全身的骨头被重新接上似的。

(这里是哪儿?)

他茫然地想着,也许这是某个地下牢狱,只是他不记得自己是何时来到此地的。意识昏沉,不,更不如说这片深沉的黑暗有某种魔力,能够让他心安理得地放弃思考。

(就算永远呆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。)

这么一想,倦意立刻就袭了上来,如同轻柔而舒缓的潮水将他淹没。

只要闭上眼睛就好。

(一切都……)

这样子一点也不帅气啊,别这么随随便便地放弃啊,你还有要做的事情吧。

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刻,不是最珍贵最难忘的吗?难道你将那些回忆全都抛弃了吗?

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战斗至今的?

(他们?他们是谁?)

(我又是谁?)

视野渐渐清晰起来,紧接着的是巨大而尖锐的疼痛,仿佛要撕裂身体似的,他发出惨叫。

带着咸腥味的液体充斥口鼻,如同溺水的人一样,他试图抓住什么来阻止自己不断下沉的身体。脑海里不知何故涌进无数嘈杂的声音,马蹄声、冲刷的雨声、建筑倒塌的轰鸣、刀刃相击的声音、箭矢划破空气的风声、火枪大炮的震响、孩子绝望的哭喊。

伴随着声音的是走马灯一般在脑中闪动的画面。他觉得自己像是走过了很漫长很漫长的时光,和那些声音的主人一起,在历史的洪流中沉浮,却无能为力。

他突然明白了,黑血里沉淀着的,是无数过往人的记忆,那是属于失败者的不甘、悲伤与怨恨。

就像天平一样,不存在绝对的平衡。所以才想要改变历史,改变他们的命运。

手指触到某个冰凉而坚硬的光滑薄片,在他不自觉地攥紧的刹那,那东西似乎割破了他的手掌。

他将那东西举到眼前。

寒冽的反光让他忍不住闭眼,这里一片黑暗,又是哪里来的光?

(这是……刀刃的碎片?)

在金属的反光中他看到了刀中人金色的左眼,真奇怪,有种故人相逢的怀念感。

没有戴眼罩的右眼里流下了殷红的液体,像是在笑,又像是哭了。

刀刃表面开始浮现出裂纹,像是开裂的冰,刀中人的身体也随之一点点破碎,为什么会这样?

他眼睁睁看着那人化作飘落的光粉。

(那就是我吗?)

(我又为何会身在此处?)

身体逐渐下沉,仿佛要和这片黑暗的空间融为一体—— 

[到这个地步还能保持自己的意志,真是个了不起的孩子。]

有人在他身边轻轻感慨着。 

[在本体迎来毁减的现今,要想离开这死之国返回现世是绝无可能的,毕竟终究是从刀剑中诞生的存在。失去了本体的你,拒绝暗堕的话只有消失这一条路了。]

(你在说什么?)

(不想死。)

(我还什么都没……)

他看不见说话的人,只能听见那个苍老而平和的声音说道。

[然而还是有使你免于消失的方法。]

[寄托在刀剑中的思念,被赋予实体而成为付丧神。而这份思念,源自你们的本体和先前的主人一起创造的羁绊和回忆。]

[我会把你送回你的本体尚在的战国时代,回忆是可以再创造的,作为付丧神的你也有机会更生,如果你有这份觉悟的话。]

半个身体已经没入黑血中的他无法动弹,只能竭尽全力从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。

[我要……活下去……!]

暗堕?那种东西一点也不帅气啊!听上去就恶心得想吐。

[你的觉悟,我确实地感受到了。最后提醒一遍,穿越历史是违逆天理的,更何况你还是已死之身。为了避免对后世历史带来明显的影响,我必须消除你身为付丧神的记忆。]

(消除记忆的话,我就不再是我了……)

对方像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。

[不用担心,我会将你的记忆封印在你的本体刀里,这也是更生的一环。而你自身,在更生完成后,将回归到你的本体里。]

[不过就算这样,不属于战国时代的你,迟早会被那些家伙盯上,战斗是不可避免的。]

(那些家伙?)

[那么就开始吧——]

黑暗的牢狱在那人话音刚落的瞬间就消失了,疼痛与血液也不复存在,柔和的白光笼罩了一切,光芒中金色的文字不断变换,他似乎漂浮在虚空中。

[你是谁?]他对声音的主人问道。

[我是经津主神,司掌刀剑的神明。伊达政宗的爱刀哟,去迎接你的更生吧。]

世界再度归于黑暗。

 

他在一间昏暗低矮的茅屋里醒来,支撑着自己坐起来,看着盖在自己身上的缀满补丁的衣服,感觉自己做了个很漫长的梦,只是无论如何都记不起梦的内容。

然后他听到了什么人的叫声。

他抬头,看见门檐下站着一位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,那人正目瞪口呆地盯着他。

他想说些什么,对方却先跑开了。

(真是奇怪的反应。)

他闭上眼,试图理清思绪,比如自己怎么会躺在这里的,在这之前又发生了什么。

然而越是思考,就越是觉得不对劲。

头脑里一片空白,他想不起来自己是谁,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身在此处,仿佛有人消除了他的记忆似的。

[父亲!武士大人醒过来了!]远远地听见那个少年的喊声。

(武士?是在说我吗?)

(难道他们知道我的身份……)

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他睁开眼,看见一位典型的农民打扮的男人,手上满是泥污,和先前的少年站在门口,两人看向他的神色里带着一丝畏惧。

那就问问他们好了。

他开口。

[这里……是哪里?]

[我……是谁?]


Lockless Chain (序)

奥州,位于日本东北的广袤大地,以丰饶的物产闻名,也因远离战火的中心京都,而得以平稳地发展其经济与文化。
至少,奥州的农民有田地养活一家老小,而不至于在战乱中流离失所。
在年轻的伊达政宗继任伊达家督后,这位18岁的年轻人便以“独眼龙”的名号着手开始平定奥州,接连镇压了芦名、常陆、白川、相马等地反对伊达的大名,进一步巩固了伊达家在东北的势力。
如今已是人取桥之战后的数月,天气回暖,农民勘之助和他的次子文九一早就去了田里干活。今年气候不错,不出意外的话可以获得不错的收成,加上新任领主伊达政宗减免了农民的年贡,勘之助一家的生活水平得以改善不少。
[你说文七那厮现在过的怎么样呢?]
勘之助自语着,他的长子文七去年征召入伍,之后因为在战场上出色的表现从足轻晋升到骑兵,据说也颇得政宗赏识。
[兄长一定没问题的……啊!]
走在父亲前面的文九这么说着,突然停下了脚步,惊叫一声,直愣愣地瞪着前方。
勘之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也被眼前光景惊呆了。
水稻田中央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焦黑色,在明媚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凄惨。仿佛天降落雷似的,烧焦的痕迹呈放射状一直蔓延到西边的水渠。
[这是怎么搞的?]
勘之助觉得自己的脑袋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无法正常思考了。
是哪个家伙干的好事……
文九却像发现了什么似的朝那片焦田跑去,远远地听到他喊道:
[父亲!这儿有人!]
勘之助闻声赶过去,看到儿子正吃力地将一位倒在水田里的武士扶起来。那位年轻武士全身伤痕累累,不知道在水中泡了多久。以黑色、红色和暗金色为主色调的衣着十分沉稳大气,暗示着主人不凡的身份。但最引人注目是他的面孔,尽管因为受伤而显得异常苍白,而且满是泥污,但额发下被眼罩遮住的右目还是让勘之助不自觉地想到一个人。
[文九,这位难不成是……?]
[我……我也不知道,总之先把他弄上来再说。]
父子俩协力把武士搬到路边,看着仍旧昏迷不醒的武士,勘之助有些疲倦地叹了口气。自家的田地被毁和这位武士有什么联系吗?可是昨晚分明没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动静啊。
失去右眼的武士,又是在奥州,只能想到是那位大人了吧……
父子两人并没有亲眼见过伊达政宗,只是从别人的描述中得知那是位年轻有为、深得部下爱戴的领主,不仅个人武艺高强,麾下的伊达骑铁战斗力也不容小视,加上有那位赫赫有名的片仓景纲大人的辅佐,想必能在群雄割据的战国时代开创出自己的天地吧。
不,仔细想想,面前这位绝无可能是伊达政宗。若真的是伊达本人,怎么可能不带随从就独自来这偏僻的乡下呢,而且他也没有理由来这种地方。
勘之助正在胡思乱想,却听见文九喃喃道:
[这个人……感觉很奇怪。]
[奇怪?]
文九盯着青年昏迷不醒的脸庞,用随身携带的粗抹布替他擦去脸上的泥污,在太阳的热力下青年冰冷的身体一点点暖起来。虽然身上很多伤,但令人惊讶的是那些刀伤和淤青已经开始缓慢愈合了,只要好好修养就能很快恢复。
[也许是我的错觉吧,总觉得……他不像是人类。]
勘之助笑了起来:[哈,难道你要告诉我他是妖怪么。]
[所以我都说了是错觉啊。]
文九不好意思地挠头。

无法放着这名武士不管,勘之助和文九决定带他回去疗伤。好在田地离自家不远,很快他就被安置在勘之助家的草席上,勘之助还特地找了两件旧衣服给他当作垫被。
接下来只要等他醒过来了。
勘之助让文九留在家里照看武士,自己则去田里查看损失情况。刚插下去不久的秧苗就这么没了,他真是欲哭无泪。
勘之助徒劳地用手轻抚着已经炭化的、毫无生气的植株。
就算现在开始重新育苗,怕是也赶不上年贡了,除非上缴一部分自家的口粮。
水田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亮。
他将那东西从水里拎出来,是方才那位武士的肩甲,附近还散落着胸甲的碎片,以及装饰用的流苏和别扣,看来真的是经历了一场艰苦的战斗呢。
不过这肩甲的做工还真好啊,无论是暗金的镶边还是刻着的 “竹に二羽飞雀”的纹章,绝不是下级武士能用的。
竹间的雌雄双雀,这个家纹在奥州大地可谓是人尽皆知。
伊达的家纹。
(啊啊。)
他吓得惊叫一声,伊达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想到武士的独眼,勘之助试图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,他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。
勘之助抱着这些铠甲回了家,虽然除了肩甲其他都碎了,不过也许有能工巧匠能根据这些碎片复原出一套呢。
刚进门,就看见文九急急忙忙地跑出来。
[父亲!武士大人醒过来了!]
他将铠甲放在桌上,跟着文九来到屋内。
武士正安静地闭目倚墙休息,听到声响,他慢慢睁开眼。
尽管屋内光线昏暗,武士那仿佛能够直击人心的灼灼金色瞳光,还是让勘之助在与之对视的瞬间感到了莫名的恐惧。或许真的如文九所言,这位不是人类吧。
出人意料地,对方先开口了。
[这里……是哪里?]
[我……是谁?]